香港支联会“煽动颠覆”案：李卓人、邹幸彤、何俊仁判囚5至7年

已解散的香港支联会被控违反中国《香港国安法》案件，前主席李卓人被判囚7年，前副主席邹幸彤7年3个月，前副主席何俊仁5年2个月。

支联会则被判罚款150万港元（19万美元；128万人民币；605万元新台币），限3个月内缴交。

判刑于周五（9月11日）早上进行，香港高等法院裁定被告“煽动颠覆国家”罪成。法官指案件虽不涉及暴力，被告亦未有提出实行“结束一党专政”的执行方法或时间表，但本案仍属于“情节严重”级别，因此以7年半监禁作为三人的共同判刑起点。

李卓人及邹幸彤不认罪，经审讯后裁定罪成；其亲友表示，二人将就定罪及刑期上诉。何俊仁则在开审前认罪。

据《香港国安法》第23条，“煽动颠覆国家政权”罪刑罚分为两级，“情节严重”判监 5 年以上至10年以下；“情节较轻”可判囚五年以下。

支联会全称“香港市民支援爱国民主运动联合会”，一直主办1989年北京“六四”天安门学运镇压事件的悼念活动，直到2020年被香港政府以新冠疫情为由禁止为止。

三人早于2021年9月被起诉，支联会同月底解散，结束32年历史。

历时7分钟的判刑

一如之前审判，香港高等法院周五早上借用西九龙裁判法院开庭判刑，由三名国安法指定法官李运腾、陈仲衡和黎婉姬审理。

BBC中文记者现场所见，正庭公众席全满，旁听者包括李卓人妻子邓燕娥、邹幸彤母亲、前支联会常委刘家仪、大律师石永泰、天主教香港教区荣休主教陈日君枢机等。其余大部分旁听人士则戴上口罩。

在正式宣判前，各被告陆续到庭听取刑期裁决。

何俊仁皮肤黝黑，身型及脸容较往日清减，他身穿灰色恤衫及深灰色外套，戴着耳机，神情严肃。李卓人则一头灰白发，身穿白色上衣外加蓝色风褛，站着向公众席挥手，其后被惩教人员指示“坐下”，他曾戴眼镜阅读文件。

邹幸彤戴眼镜、束起马尾，身穿外套，坐在犯人栏一角，三名惩教人员站身旁，公众席难以看到其身影，她在开庭时一度站起来向着旁听席微笑。

法庭于10:07开庭，法官李运腾表示，庭上只宣读结果，稍后会上载19页的判决理由，再公布各人刑期。就“国殇之柱”证物，他表示会另择日子处理，并指出邹幸彤并非物主，若想参与聆讯须另行书面陈词解释。

他宣读后即时退庭，整个程序历时约7分钟。

散庭时，李卓人作出“划十字”的手势，并向公众席鞠躬。邹幸彤向公众席飞吻，亦有向律师挥手示意，捧着文件带着笑容转身离开。

属“情节严重”的六个原因

根据判刑理由书，法官表示，本案虽不涉及暴力或威胁使用暴力，被告也未有就如何将“结束一党专政”付诸实行提出具体的执行方法或时间表，但本案仍属于“情节严重”级别。

该文件列出的六个原因包括：

一，案发时《国安法》已落实，但仍有部分港人不愿接受国家对香港特区行使主权，也不愿接受《宪法》和《基本法》所制定的宪制秩序。被告等在动荡不安的社会氛围下作出煽动的言行，令国家安全和公众秩序面对更大的风险。

二，被告的言行并非单一事件。案发时段由2020年7月1日至2021年9月8日，长达14个月之久。期间，被告等持续多次作出煽动他人颠覆国家政权的犯罪行为。

三，被告等透过多种活动和不同的媒体作出具煽动性的言行，尤其是网上社交平台，如YouTube、脸书及推特等，其受众可以不限时段无限次反复浏览和转载，这增加了案情的严重性。

四，“支联会”紮根香港超过30年，被告均为社会知名人士，为市民所熟悉，在本港具动员和影响力。他们的言论及行为对社会大众的影响，远非寂寂无名之辈可比。

五，被告的活动属全港性，接触面广，而且影响不同年龄层的人士，其潜在妨害不容轻视。

六，被告等即使相信“结束一党专政”此主张可能有违《宪法》和《国安法》的情况下，在《国安法》生效后仍一意孤行，大力鼓吹推动其主张，属有预谋的举动。

基于以上六点，法庭以7年半监禁作为三人的共同判刑起点。

法官表示，不接受被告是因为不了解《国安法》而误堕法网，“他们只是拒绝临崖勒马，一意孤行地将‘支联会’的抗争立场坚守到底”；“其实他们不单把自己‘豁出去’，也是在鼓励其他香港人学习内地抗争者的经验和榜样，坚持抗争”。

李卓人、邹幸彤有意上诉

前支联会常委刘家仪表示，李卓人及邹幸彤均会就定罪及刑期上诉，与律师团队商讨后会公布。就判处的刑期，她形容“坐一日都嫌多”，“判多少也是过重”。

根据裁决判词，“悼念六四事件而举办的六四晚会本身并无不妥”；刘家仪强调，法庭只是针对纲领中的“结束一党专政”，亦无提及悼念犯法，“希望大家不要上钢上线”。

李卓人妻子邓燕娥在庭外受访表示，7年的刑期判得太重，感到伤心愤怒，“我知道李卓人心安理得，但我们也无何奈可”。

她又说，数以百万计香港巿民曾进入维园参与六四烛光晚会，认为“判刑是对很多人的一个刑罚，是很难接受”，“言论自由已是过去式”。

邹幸彤母亲刘华珍则对记者说，女儿多年前已扬言“我要在法庭上，好好地跟他们辩一辩”。

41岁的邹幸彤毕业于英国剑桥大学物理系，放弃博士学位后改为进修法律并持大律师资格。她在审讯期间选择自辩，邹母表示，经过一次庭上激辩后，她探访时邹幸彤曾表现开心地说“我终于可以脱下大状袍（大律师袍），痛痛快快地代表自己讲真话，原来是这样爽”。

邹母形容，女儿“不是称职的大状，只是出色的被告”，又指不知要否多谢控告女儿的人，“多谢他们将六四真相、近来香港发生的事，写入香港法庭纪录之中”，她并感谢法律人员及同行者，寄语“要好好生活”。

BBC记者庭外遭警员截查

周五判刑前的早上，西九龙法院外有数十人排队旁听。BBC中文记者现场所见，警方在法院外接起封锁线，在排队队伍进出者亦须登记，并指示记者须走到一街之隔的地方采访。

退休人士Simon Ng早上6点45分已到场排队旁听，他说过去参加六四烛光晚会几十年，案件犹如“对我的控诉”，对每一位曾参与晚会的香港人也是指控。他称，过去香港政府也支持活动，一切合法有序，认为判囚“一日都是无辜” 。

Ling是其中一名被告的朋友，她说外游期间曾寄明信片给被告，期望被告出狱后可一同旅游。

她对BBC中文表示，支联会案被告还押多时，过去旁听聆讯时一度感到乐观，认为庭上的证据薄弱，仅播放记者会、晚会点烛光的片段，法官也曾叫停播放，估计难以入罪。惟上两周处理求情时，法官口吻已改变，不停质疑辩方为何应判处“情节较轻”属5年以下的刑期，可预期判刑不轻。

Ling指出，过去数十年来，香港警方都配合支联会活动租场及协助交通管制，“突然间告诉你原来犯法，有份协助搞的，不知道为何不犯法？”

受访后，Ling前往法院大楼途中遭警员截查，须登记身份证，其背包、电脑保护套及水樽等被翻出。BBC中文记者同样被截查，其后获放行。

记者向在场警员查询截查原因，有警员称，看到记者及受访者回头观看，“不知道你望车还是望我，我见到有些可疑”，亦有警员指着Ling表示要查看其背包挂饰上的文字。

国安处形容被告“冥顽不灵”

在裁决后，香港警务处国安处总警司李桂华回应指，案中被告“长期持续不断对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中央政府怀有敌意，并试图透过挑起敌意和分化，令其他人对中国共产党失去信任，从而达到破坏根本制度之目的，即使国安法颁布实施后，各被告依然固我”，他并点名批评邹幸彤“亳无悔意，冥顽不灵，刑期最高是意料中事”。

他提到，被告都是“鼎鼎大名，并非无名之辈”，加上被告利用不同媒体增加受众，相信都是法庭的量刑考虑，警方亦赞同，而从判刑可见三人“罪责极其严重”。

李桂华指出，案件调查期间“不断受到外部势力恶意攻击”，包括提出要求撤销定罪、释放被告、恐吓制裁法官等。他强调，这次审讯公平、公开、公正、透明。

人权观察（Human Rights Watch）亚洲区主任皮尔森（Elaine Pearson）发声明指，香港法院重罚参与一般民主活动的人士，侵犯了他们的表达自由与和平集会权利。

国际特赦组织亚太区副总监白舒然（Sarah Brooks）表示，支联会的社运人士未曾干犯任何国际公认的罪行，理应立即无条件获释，“对六四活动人士的迫害，揭示了香港‘国家安全’体制对异见声音的深切恐惧”。

两周前处理求情

案件原定于2025年5月开审，最终延至2026年1月22日开审；原预订审期75日，最终审讯历时24日。法庭在8月21日信纳支联会“结束一党专政”纲领违反中国宪法，裁定罪成；并于8月28日处理求情。

代表何俊仁及李卓人的沈士文大律师求情时称，支联会只有和平非暴力宣传及叫口号，从无具体计划、指引、路线图、时间表；形容“结束一党专政”属“一个空洞嘅口号”。法官关注，比较本案与47人初选案，哪宗较严重。沈称，47人案有“合谋”协议，即当选后无差别否决财政预算案，但本案没路线图，形容所有受众是“各自修行”；主张何李二人属“情节较轻”，应判囚5年以下。

沈亦提及何俊仁的健康状况，指其癌症在治疗后稳定，需要继续服药，望法庭考虑何已年届75岁。

邹幸彤自行陈情，强调不会用“求情”字眼，重申“一日监都不应该坐”，陈情时多次被法官打断。法官亦指出控罪是“串谋”性质，提醒邹幸彤陈词会否影响其他被告。被问及是否认为自己没有错，邹指“我不认为”。她指，判词意思是“追求民主有罪”，又称案件将香港人“结束一党专政”声音传至全世界。

就支联会的量刑，法庭表示，支联会作为已解散的法人，不能判监只能考虑罚款。由破产管理署委聘的资深大状林芷莹将提交文件交代财政状况。

控方当日亦透露，截至判刑日，李卓人、邹幸彤将已还押 1,442 和 1,418 天；曾获准保释约7个月的何俊仁，将已还押 1,301 天，已扣除另案服刑的日数计算。

“国殇之柱”证物争议

在处理求情当日，庭上曾商讨证物处理。

邹幸彤反对充公部分证物，当中最大争议为“国殇之柱”雕塑，非支联会财产，她认为应归还丹麦雕塑家高志活。邹指出，按其了解，高志活曾与警方沟通尝试取回。邹亦反对充公六四纪念馆及支联会仓库的数百本书籍。

在判刑前夕（10日），邹幸彤的Patreon发布文章，呼吁公众关注控方就证物处理的申请。

她公开控方在案件中申请的“没收清单”，当中涵盖书籍、六四相关文物、影音记录以及国殇之柱等。

邹幸彤指，大量物件从没出现于审讯中，而法庭和控方多次说案件非针对六四，反问没收理据何在，批评控方“不分青红皂白的大没收”，是清洗记忆、尤其是六四记忆的证明。

国殇之柱展示堆积的尸体形象，以纪念1989年在天安门广场被中国当局杀害的民主抗议者。这座雕塑于1998年被安置在港大校园，校方2021年12月拆除运走，警方国安处2023年5月持法庭手令在元朗检取它，作为本案证物。